凛峸

你想了很多很多的场景,诸如你们如何其乐融融地探讨后续发展剧情;但你唯独忘记想了,根本没有人看见你的事实

束发(孤曦/曦孤)

这是一个悲伤的爱情故事(...)

孤曦孤无差 清水向 意识流

全篇OOC 希望食用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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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发」 

  

他的剑挥出,破空,像鲜活的旗,撕裂面前飘落的长叶,撕裂万物,撕裂虚空。他的额发粲然,与黑色如瀑的发一起在月夜下闪烁,随着身形一起划出柔软的弧度,像初一新出的月。他的剑身黝黑,像锋芒,像刀,似一群黑鱼,成千上万只,簇拥着,鱼鳍尖利,汇聚成网一般密,招式恍若风,是空气,无孔不入,无处不在。他的剑与他的力道割碎面前的成片情花,毒刺崩裂,细软的花蕊花瓣破裂开来,流出汩汩的汁水,在岩石上汇成一片,滴入深不见底的渊洲。孤剑收了剑,平稳气息。剑未入鞘,被他松松地提在手中,像是提着花篮,亦或是曦月刀上市买菜时提着菜篮那般简单。今夜风大,带着雨后的清新与尚未被冲刷的尘土,每呼吸一口都会有着情花与霜露独特的味道。他的眉头紧蹙,发尾末端被低低打了个结,他想那或许是曦月刀趁他不注意时干的。他不甚在意,或者说他无心去在意,他早已习惯那人时不时对他的嘲讽与捉弄,曦月刀引以为荣,但他并不是那么想每次让他引以为荣的——但至少不是这次。

他尝试过解开发末的结,那结却纹丝不动。他曾坐在床边,双指并拢,细细对着那方杂乱的发丝催动内功。结仍旧纹丝不动,像他与曦月间的孽缘。他想莫不是被下了咒,这结异常地坚固,但又绑得恰到分寸,不至于碍着他练剑时的姿态,也不至于扯痛他的头皮。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想,曦月刀之前有多少个趋近黎明的夜晚溜进他的内室,藏起自己的气息掂起自己的头发细细打量。他叹了口气,收回飘浮的思绪。他伸出手,不是惯用手,却仍然熟练地拨开挡在眼前的额发。是那抹蓝色,像他眼睛的蓝。他不可抑制,忽然看见情花零碎的花枝在地上铺展开来,有点像曦月刀金色的眼睛。

他思索片刻,手中的剑终是入了鞘。他站在万丈深渊之上,俯瞰着绝情谷中林林总总的一切。透湿的黑衣被晚风吹干,他莫名觉得冷,瞥见月亮仍挂在枝头之上,时间不过三更。他想,这不应该是他的感知,他以为自己是病了,病者,就应该调养生息,好生回去休息,才不会在今后的日子里误了本该做的事情与行程。

他背过身去,打算运起轻功回到自己那所简朴的木屋。空气里隐隐约约,有着那么星点儿的咸腥气。他的眉头未舒展开来,回过头去,瞧见那悬崖之下的深渊。他脚下的草野每行走一步,都会带出昨日的积水,沾染了附着在草根下的尘土上。尘土染水的气息像极了血腥味,曦月曾笑话他,抱着胳膊靠在一棵树上,神色慵懒,似笑非笑地吐露出亦真亦假的话语。他说你所闻见的腥气,不过是腐烂尸首沾染了水与灰尘的味道。孤剑不信邪,绕着绝情谷走了半宿,才在一棵树根下发现了一头鹿的躯骨。

曦月刀跟在他的身后,瞧他站定了,先是低低地笑,然后笑得肆意妄为。他听得他这些日子里全部的话语,一时心烦意乱。他觉得这些相处的日子里他应该能判别曦月刀的话何为真何为假,但不过现在看来只是对方愿让他知道而已。直至第二日黄昏相约之时。这是孤剑第一次迟到,甚至出门赴约时还穿错了鞋袜,径直落了个把柄在曦月面前。曦月的眉头带笑,眼角带笑,笑得像只狐狸。茶酒之约几年前早已提过,但孤剑毫不怀疑他会再提一次。

“不要那么紧张嘛,”曦月摊手,摇了摇头,“我又不会吃了你。”

“今日便放过你。开始吧。”

不正常,着实是太不正常。

曦月的刀舞得一如既往,像白昼,像午日,像翱翔的飞鸟,羽翼结成翅,舞动到一半倏地散开来。招式七零八落,却又很快,快得没了准头,切了孤剑脚边的一株蒹葭,挑了河岸里的一条白鲤。他面对着湍湍的河岸,隔剑架住曦月挥出的刀,很快地收剑站定,见曦月的刀背到身后。刀风太急太快,他似是没收住,没刹住脚,踉踉跄跄地就要跌进水里,刀气带起波光粼粼河岸间的溪水,水高高抬升,高过曦月的头顶,一瞬间隔绝了那光辉万丈的夕阳光,他看见曦月的发丝被镀了半圈金色的边,像他眼里的清冷的颜色。

他看曦月刀将将就要跌到几近枯竭的河床里再被颓然落下的河水拍个踉跄,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上前去拽住了曦月无意识伸出的手掌。腕甲锋利的黑芒划破他的掌心,他看见曦月刹那瞪大的眼睛里盈着他的面庞,朦胧着,像被浸入了太阳里。

曦月笑了,很快就反应过来,借着孤剑送的力调整了脚下的动作,腰部上送就反身站到了岸上。他虚虚抬手,揽住孤剑的肩,河水在曦月刀的身后轰然落下,碎发被气流带起,有水滴溅在他的脸上。他看见曦月抬手,若无其事地将那缕蓝色的发丝送到耳后,眼睛半睁,唇边是真真实实的笑意。

他太久没见曦月刀真真地笑过,此刻却被他眼里的光芒万丈迷了心神。他轻咳一声,道了声谢,转身离去。曦月跟在他身后,等到了居所,像进自家家门一样自在,翻出了绑带,看着他坐下后半蹲下来缠好他掌心上的伤口,才淡淡地说了句。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孤剑没理会他。他听出那人的口吻是带笑的。

只希望那不再是他的一厢情愿。

然后他睁开眼,日头渐盛。他不知不觉就在绝情谷崖边站了一宿,想了一晚上的往事,与曦月刀的。他后知后觉,拔出剑来,摩挲着剑上隐约的纹路。他曾被重伤,无奈之下只得将剑遗留在山崖之上,为躲避那飞来横祸而不得不选择跳崖。他倒在潺潺的溪水边,血液染红了河底,几乎灰飞烟灭,经脉具碎。他看见曦月黑色的鞋底,看见他蹲下来,与自己眼对眼,就没差拿根小树枝在他脸上划来划去。他别过脸去不想理会这人,只是轻喘着气。再过半个时辰,他就要死了,那柄不知遗留在何处的剑自然也会自行崩断。他将重新回到那万籁俱寂的黝黑之地,在那里重新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他意识朦胧,开始自言自语,听不清是谁在边上嗡嗡一般的念叨。有人在拍自己的侧脸,轻摇着自己的身躯。他觉得那手格外的凉,不同寻常的凉,凉的好似不该属于那个人。

然后一股精纯的内力源源不断,沿着自己手腕的脉络蔓延至全身。他听见自己急促微弱的呼吸重归平寂,看见自己衰竭的器官开始重新鼓动。他微微睁开眼睛,曦月刀的拇指抚过他的眼皮,揩去他脸上的一点又一点血腥。

他说,孤剑啊孤剑,你暂且先忍受一会儿吧。

他习阴,那人习阳,彼此相克却又相合。那人的内力不似他的手掌那般火热,像是死火山周遭的天然温泉,像是早餐铺蒸蒸腾起的水汽。他不曾见过这些,这些天外奇景,市井场面都是曦月刀无意间告诉他的。

“你当真不出去走走吗?”

自然他没有收到回答。曦月自觉无趣,轻笑一声拉开椅子径直坐到他对面。他抬起眼,看着安静喝粥的曦月刀,看着他额前那些细碎的绒毛在早春的阳光里熠熠地发光,有一瞬他感觉自己睁不开眼睛,被那道光芒闪耀到几乎要落泪。

他坠入无法拉扯回的一个梦境,与曦月一起沉醉于春寒料峭,浮瓜沉李,叠翠流金,琼枝霜雪。他们在河堤边对剑,剑气激荡满岸的芦苇花。他的黑发在曦月的刀气下疯狂飞舞,他看见曦月的发带被吹到身前。他鬼使神差地出剑,出其不意削下那人一截发带!曦月一惊,下一秒又是大笑,刀意凛然,骤然间白绒绒的芦苇丛只留下的杆,枝头绒毛漂浮在河面上。他打了个喷嚏,抬起头看漫天飞舞的芦苇,竟像是八月飞雪。

“你还真是孩子心性。”他冷淡地开口。

曦月刀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笑,折下一根通心的芦苇杆叼在嘴里。他寻了块空地躺下来,卸下护甲,金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那片浮满白色芦苇的河面。孤剑站在他边上,站了没多久,又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曦月刀笑了。孤剑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扭头望过去,望向曦月,望进他的眼睛。他的眼里像是揉碎的一汪深海,像是飞鸟掠过被晒红的海平面,像未舒展开的情花映照在日出下,像灼灼的日光,像半亩金色的麦田。他蹲下来,曦月亦支起半身来。他们的鼻尖贴的很近,近到彼此可以听见对方的呼吸。他看着曦月白色的睫毛,在浮光掠影下扑闪着,恍若采蜜的飞蝶。他唇角的弧度一如既往,笑声从唇缝中轻巧地弹出。他爽朗地笑,不带丝毫的嘲讽,只是单纯觉得好笑——笑孤剑的喷嚏,笑这漫天的芦苇,笑他自己,笑他怎么就不自觉动了情。

这情花之毒,又有谁能解呢?

曦月伸出胳膊,勾住孤剑的脖颈。他略略发力,坏笑着想要将孤剑拌进那池水中。谁想孤剑不领他这个人情——他并不是那么想每次让他引以为荣的。二人在河堤边胶着着,像是孩童之间的嬉戏。最终是孤剑将曦月抵在了距离池水不及三寸的地方,曦月仍然笑着,自暴自弃地收回了力道,在孤剑晃神的刹那拽住他的胳膊!二人双双翻进寒凉的湖里。

曦月刀的内力不再进入他的体内,他久梦初醒,像是刚做完一场黄粱大梦。曦月问他你还能走吗,并且友好地伸出了手。他不可置否,任由曦月揽起他,架着他的胳膊,二人一瘸一拐地走着。在路上曦月又开始向他提不平等条约,对他说那你可要喝下我这杯酒了。他一字一句听的真真切切,只是不作答。最后曦月甚至以为他睡着了——因为那平稳的呼吸着实不像是重伤之人所能呼出的。他背起孤剑,伤口多数在背部。他缓慢地走着,沿着山路爬回崖顶,在悬崖峭壁的边缘摸索到一把通体黑色长剑。

“你怎么把剑扔在这种地方?若是被歹人拾去——孤剑?唉。”

他多是无奈地叹息,眼底却依旧是一片沉寂。曦月折回去,重新背起孤剑,他的腰侧挂着白刀与黑剑,手指还无意识摩挲着长剑上细小被划拉出的纹路,在昏黄的天色下相映成辉。

可他的的确确没有睡着,甚至说神志清醒的很。他听见这一路上曦月的喃喃自语,也听见了那人此生最真切的腑肺之言。

“孤剑,——”

 

 

 

他清醒过来,眨眨眼睛,自己躺在床榻上已有些时辰。时至酉时,他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回到寝室下榻睡下,只看见自己的佩剑被随意地掷在桌上,碰歪了桌上的茶盏。他揉了揉脑袋,盯着桌上的一对茶杯,有一杯里甚至还残留着些余的茶水。

他披上外衣,走到桌边,对着那冷却的茶水抿了一口。苦,简直是苦到心扉。他断是不会说出来,但曦月不会,他会放下茶杯咂嘴,然后抱怨着这茶的咸涩,等他不咸不淡地开口说不懂品茶。

他蓦然忆起曦月刀已有一段时日没有回谷了。那夜曦月寻过来,端着一壶酒,敲开他房间的门,不顾他徒然变黑的脸色,自顾自进了屋,拉开椅子坐下。他说近日他要出谷,说这话时他抬起眼睛来,在没有点起灯的室内明晃晃的像一团火。

“所以啊,孤剑,”他拖沓了音调,尾声溜了好长好长,“陪我喝一杯吧,权当是送我。”

他闻了闻,那壶中酒气甚浓,不似谷中酿造,倒像是被埋了许久的谷外产物。他蹙眉,手指有下没下敲着白瓷壶身。曦月瞧出来了,他仍然勾着熟悉的弧度笑,那笑在孤剑眼里却莫名多了种无奈的温柔。

“好吧,我陪你喝茶,你陪我喝酒,无妨?”

“无妨。”

他起身,去取出柜中茶叶,想走到后院取水。曦月起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笑嘻嘻地说道:“不必如此麻烦,冷茶就好了。”

他动了动手腕,挣脱不开,眉头攒的更紧。他想说你这人还真是不懂得品茗,可曦月的手顺着他的手腕一路上攀,攀到大臂,拇指摩挲着情花。他拗不过他,曦月实在是不让他往院内动弹一步,他只得寻出隔夜的水,用内力温了,将茶堪堪泡开。他盯着那浑浊的茶水,心底暗喊可惜了可惜,面上却一点也未显露。曦月刀不知是否看出他这般模样,只是自顾自地斟茶品茶,像是喝水,还咂吧咂吧了嘴,好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他当想曦月这性子真是换汤不换药,但这既是为他送行,那他便也不计较,只是等着曦月开口,将那酒祭出,来祭自己的剑,祭他的刀。这仪式莫名的有种悲壮感,孤剑看不出他捣鼓这些是想干什么,可曦月已经将一杯酒递到他眼下。

“尝尝,”曦月挑起眉头,“保准和你之前喝的不一样。”

“酒乃俗物,我怎会特意去记它的味道。”

曦月只是咂嘴,斜斜地靠在墙上看着他闭眼喝下。他不知怎么形容,这酒香味醇厚,可抿进嘴里却像是水一般温吞,和先前那些酒水刺激的滋味浑然不同。曦月看他那副挤眉弄眼的模样实在是忍不住笑了,笑得前仰后翻,白刀哐当一声被他踢倒在地上。

“哈哈哈,你可别喝多了孤剑。这酒过了,晚上可别想再睡着了。”

“正合我意,无事来练剑也好。”

曦月弯下腰去,拾起地上的刀。他拍了拍长衣摆,却看见孤剑递着那茶杯过来,硬是要他喝完这最后一口茶。

“哎呦呦,你可是饶了我吧。”曦月抬手作投降状。

“少来,”孤剑可不吃他那套,“一杯酒,一杯茶,两不相欠。”

曦月就笑了,他觉得曦月最近笑得特别多。他伸直了胳膊不动,就看着曦月笑,等他笑够,那人却直接就这他的手半抿上一口,随即龇牙咧嘴地抱怨这茶真苦之类的话。他收了手,站在院里,看着曦月刀的背影一点点隐在渐起的白日下,很快就消失在狭长的峡谷边缘,像下山的月亮,不见了。

他运起轻功飞奔,回到前夜他曾在此练剑的峡谷。天将黑,他沿着那峡谷一路向下,曦月口中所谓灰尘染水的气味愈发浓烈。他想莫不是自己真的病了,连着如此显而易见的缺漏都未察觉。他希望那是一只将死的鹿,和当年一样,而曦月刀就站在他的背后,调笑几句,漠然看他犯下一个个笑话。

最后他寻到一把刀。

那是曦月刀的刀。白刃上纹满黑色的裂痕,罅隙连结间似摇摇欲坠,每一道黑漆的沟壑里都混满不知是何人、何物的干血。他蹲下去,伸出手指揩去刀刃上的血迹。他的手指颤抖,手背颤抖,手臂颤抖,浑身颤抖。他甚至弄不清楚自己为何颤抖,就像他摸不清自己心里到底对曦月刀是怎样的想法一样。他的指腹上沾了不知道是谁的血,拖长了,在雪白的刀刃上划出黑红色的迹子,像是濒死的鹿拖着腹部淌血的伤口在绝情谷的丛林里蹒跚挪动,像是灯烛下的宣纸,墨汁不慎溅出,在烛台边被烧灼,留下一小块黑色泅印。

他拾起那把刀,小心翼翼,仿若他提着的是一个新生孩童。他觉得那些刀片间的连结风雨飘摇,只要他微微地一用力,这柄刀便会分崩离析,他也不必去寻曦月刀的生死——他必会死的,躯体化为心魄,遗留在绝情谷,被旺盛茂然的情花一点点吞噬。

他快步行进,温吞的蓝色内力护着腰间挂着的长刀。他在一片蓝色的情花丛中寻到了曦月。男人白衣染血,白发染血,脸庞染血——他似乎浑身上下没一块不是血的,几乎是浴血归来。他摸上曦月的脉搏,还在微微地鼓动;他看向曦月的胸膛,还在上下微弱地起伏。他摇了摇曦月的肩膀,像当初那样,他得唤醒他,必须唤醒他。他的刀和他的人一样几近支离破碎,孤剑已经不敢想这人到底伤成了什么样。

“... ...哈,”昏迷不醒的人轻咳出声,随即就是一声浅笑,“... ...我还以为那酒足以让你睡过这几日了,孤剑。”

“... ...你的酒品真是一如既往的差,”他将内力输送给他,垂下眼,又很快抬起,对上他灿金的眼睛,“莫不是里头兑了水。你这是急着去干什么,赴死吗?”

“情花花刺剧毒,你还是尽快出去的好。”曦月满不在意地说。

“与你死在一起,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他淡淡回话。

曦月似是被他噎了一下,想不到孤剑会拿他曾用过的话反回来堵他,转而不再动弹,只是放松地躺在情花丛中,恍惚只是在一个平常的午后,睡着平常不过的觉。孤剑掌心下的温度极冷,比绝情谷那条汩汩的,涓流不息的河水还要冷上几分。曦月习阳,在这绝情谷里的十百年哉,他从没见过曦月刀的身子那么冷过,简直比他自己的身子还要冷上千倍万倍!

曦月反复地打着哈欠,孤剑不敢动他,怕一动他曦月就会和他腰间上的白刀一起折了断。曦月看他这幅患得患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笑就牵动浑身千道伤口,笑着笑着孤剑就感觉手掌下有一股热流涌出,他便看见曦月的笑声中搀杂黑血。他早已习惯那人时不时对他的嘲讽与捉弄,运筹帷幄,站在暗处,略施诡计,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看他手忙脚乱露出失意的神色,曦月刀引以为荣,但他并不是那么想每次让他引以为荣的,他不慌不忙,冷静沉着地戳穿曦月并不蹩脚的谎言,有时还能反将一军——但至少不是这次!

他认输了,彻彻底底。

... ...他做不到面对这样苟延残喘的曦月,还能冷静沉重地处理好他所布下的一切虚假的局与谎言。黑夜将至,他看着最后那点零落的阳光落在曦月的发上,曦月半睁的眼里,忽然就想这白昼永恒下去——倘若这白昼不在,他怕曦月再醒不过来。

“... ...曦月。”他不自然地咽下一口唾沫。

“... ...什么?”

“我在喊你的名字。”

“嗯... ...”

曦月微微睁大了眼睛,重新勾起唇角的弧度。他用着气音开口,带着令人听起来荒诞滑稽无比的笑意说道:“孤剑。”

“怎么了。”他问。

“凑近一点啊,”他坏笑着,“我看不清你的脸。”

“...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打算胡乱做些什么。”

“我很快就要看不见了。”

他的呼吸一滞。

“孤剑... ...”他的眼睛半阖,“纵使昼夜永隔... ...”

曦月的状态很不好,歪着头似是又要昏睡过去。他急了,内力似水,不要命地涌入那人破损的经脉,一手轻拍他的脸,不停地唤着他的名字:

“喂,曦月,曦月刀!”

“好... ...冷... ...像是坠入了... ...寒潭... ...”

他在一瞬间僵直,动弹不得,指尖输送着的内力戛然而止。他想起他初次与曦月刀见面,在那人的卧房。初次见面的记忆并不怎么令人愉快,他的剑尖指向曦月的咽喉,那人的长刀亦比划着他的侧腹。他看向他带笑却清冷的眉眼,只觉得烛火下那人一头白发晃得人眼疼。少年心性作祟,他夜半练完剑回来,靠在曦月的房门上。门没锁,他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门,就看见曦月刀在客房里坐着,头一点一点着,像是在浅眠,嘴里喃喃着细碎地话语。

他敛了气息踱步走过去。那是孤剑第一次见到曦月刀如此脆弱的模样,他叨念着寒潭,喊着冷,上臂肌肉微微地颤抖。他想莫不是在那时他就心动了,可惜距离他们习成阴阳剑法还有好长好长的时日,他们见面话不投机,三言两语后便是拔刀相向。他的心思像是冬日被冻死的芽,悄无声息,与昨日落叶一起,被新崭崭的春日的草碾落成泥,消失殆尽。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曦月刀脆弱的模样,之后的时日里便再没有过。直至今日,曦月不知何时重新睁开了眼,眼里笑意甚浓,一副孩童得逞了,偷吃到香甜的蜜一样。

“... ...我还没打算死在这种地方,你只管放心好了。”

他咳出一口血,身形剧烈地晃动,一只手却仍然抚上了孤剑的手背。他伸出胳膊,他意会,便拉起他,将他背到自己的背上,一手握着刀,腰侧挎着剑。他托着曦月刀远离这片情花丛。曦月的血流了太多太多,他感觉后背濡湿一片,曦月的血顺着他的胸膛,他的后背一点点流下来,滴落在地上,亦或沿着他挽着曦月的胳膊延至手背,刀柄,刀纹。他不禁回头望去,最后一抹阳光从曦月染血的脸庞上滑落,鲜血黯淡,他的血渗入他的刀,阳光被血黑色的裂纹割碎成七零八落的一片又一片。

他想,不应该是这样子的。曦月的刀应该漂亮地反射着每一寸太阳的弧度,每一点光都应该被他包容了才对的。,他走的很慢很慢,为之自豪的轻功此时失了用途,怕走的快一点,走的慌一点,他背上的人所佩戴的刀就会碎成一片一片。曦月刀伏在他的背上,呼吸轻浮,浸血的发摩挲着他裸露的脖颈。他睡着了,很安静,嘴里嘟囔着什么,像是在梦呓,一遍又一遍唤着他的名字。

“... ...孤,孤剑... ...”

他被那几声轻唤夺了心跳,掐了呼吸。他想,这人生的高大,可为什么背起来时会是那样的轻呢?他身后的血似乎流的更多了,孤剑加紧脚步快赶,曦月已经在念叨着关于他的那些奇怪的名字。他听见“阿孤”“小孤”“孤儿”这诸类的称呼,他哭笑不得,手却抑制不住的抖。他想他是败了,输在曦月手里——彻彻底底,缴械投降还不算够,浑身每一根神经都一寸寸被剥离,溃不成军。曦月似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口齿不清地想说他的乳名,却嘟囔成“过儿”“过儿”。

我可不是什么过儿。孤剑苦笑,你可要知道,这过儿可是险些要了我们的命*。

他不知是怎么背着曦月回来的,也不知是怎么处理了曦月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他浑浑噩噩,不知所措,像是做了一场黄粱大梦,方才从梦中初醒。鲜血的质感太过清晰——尤其是曦月的血,他不知道自己泡了多久的澡。他坐在浴桶里,听见水声,听见外头卧室里曦月平稳的呼吸声。他打量着自己的长刀,摩挲着上面已然看不见的细小纹路。曦月的那把刀被他搁置在最高的刀架上,他想,他哪日要去一趟剑冢,无论如何他都要救活他,而不是眼睁睁看着曦月在床上醉生梦死,方不得他几日几月几年才能醒来。

待三日后,他捻好曦月的被角,跟君子淑女二人嘱咐后草草收拾了行装便动了身。离谷之前,他开了一坛淑女给予的酒,对着曦月斟上两碗,其中一碗被自己端起喝下。

“... ...以酒代茶。这些日子,君子剑和淑女剑都会来此照护你,你可别醒来了翻脸不认人。”

他带着那把残破的长刀翻山越岭,缠在发尾末端的结仍旧没有散。

直到那把白刃崭新依旧,他翻回绝情谷时日头随他翻越山岭也一齐了三年。那坛酒中的清酒已不知去向,只余留下充满酒香的空坛与房。曦月的头发蓄长了些,他伸出二指比量,可以将将绑个结。他轻笑,那笑容是他自己也无法意识到的温柔。他将刀搁置回低矮的刀架上,回到客房,换上寝衣。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曦月,意气风发的曦月和他在峡谷边习武。那是阴阳剑法,他的长剑狠戾劈砍,他的白刀轻挑斜刺。阴阳相辅相成,剑气激荡,草野纷飞,野雁长鸣。曦月嘴角带笑,眼中是不可掩饰的刀意!他携刀前来,步步生风,将孤剑逼至绝境边!他不慌不忙,只是隔住曦月下劈的刀。刀剑之道转瞬之间互换亦又叠合,他的发在空中激漾出华美的弧度,蓝色额发像是情花般蛊人心魄。他的发在空中撕破浑浊的尘土,金色刘海像是阳光般刺人视线。他的剑挥出,破空,像鲜活的旗。他的刀砍下,裂气,像翱翔的飞鸟。刀与剑指向对方的胸膛与咽喉,他们脚下的土地不过仅存四五寸。

他听见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曦月站在他的对面,只是无所谓地耸肩,眼里闪烁着狐狸般狡黠的光。他说恐怕是谁捅破了我的酒坛子,孤剑不信他的鬼话,只觉得胸口一阵钝痛——他清醒过来,额头淌满冷汗。那声音似利器断裂,像是被横空劈砍成两半!他惊坐,披衣而起,冲进内室,只见白刀与曦月不知去向,被褥平铺,像是从未有人躺在这里三年一般。

他不自觉地去捞身后如瀑般的长发。那结不知不觉间就自己散了。

 

 

 

“孤剑,往后我每日都与你共饮一杯茶,你可愿来日陪我斟上一壶酒?”

 

*公孙止曾与杨过交手,战败后弃阴阳双刃逃离绝情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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